这几天,由于蓝藻的肆虐闹腾,城里人纷纷跑到乡间去觅食。 内弟在104国道旁开了一家餐馆,门面不大,一幢两层半的小楼,整个房屋的装修简捷而实用。最底下半层充作车库和堆放柴草、杂物;登上八九级台阶所到的中层,是餐厅和厨房所在;楼上则为家人的住所。这种居家和对外营业合而为一的小饭店,在当地很是平常。迎门的大红对联,厅堂北墙上挂着的中堂,以及中堂下安放的长台,无不传递着乡间人家传统的人文气息。餐馆里开设的桌头不多,除东西侧厢三个小包厢外,居中的门厅里至多还能放下两桌。 内弟高中毕业后,一直耽在乡间,几次撺掇他离开农村也劝他不动。他一边兴致勃勃地拾掇着那四五亩田地,一边领了张执照,忙上加忙地做着过往的生意。我岳母是上世纪60年代被精简、工作保留而户口“非转农”的,当时的说法叫“减轻国家负担”。这一来去,便把一家人永久地拴在那片土地上。内弟属于内秀型,平时言辞不多,却善于钻研,并不缺乏生活中必须的相关知识。种田的学问在于他,早已上升到一定的理论层次。他前些年种植桃树和这些年培育管理葡萄的经验体会,已经成为当地农人共同的财富,经常可以看到一些白发苍苍的老农前来向他讨教。他之所以开饭店,是因为他还烧得一手好菜。其实,据我所知,他从来没有上过任何一所烹饪学校,也没有拜过任何一位师傅,纯粹地自己琢磨捣鼓,几年下来,居然在四乡八邻创出了一些名气。 从旁观察,内弟的经营之道就在于菜之味、价之位、人之品。 刚开餐馆时,前来吃饭的大都是过往的司机。由于紧靠104国道,一些跑长途的卡车司机便有所选择地寻找行程中吃饭休整的地方。这帮闯荡江湖的主,没日没夜连轴转,一般一天要跑一二千公里,一天只吃两顿,上午八九点钟才风尘仆仆地驰来歇晌,洗漱吃饭,给车子加水;晚间,也要到九十点钟才再喂肚子。这些跑运输的,就图个实惠安全。内弟为人极为正直,从不雇用小女孩胡乱招揽生意,更不快刀斩人,在这里二三十元就吃得很好了,一来二去,这帮司机们每次路过,宁可多开上一段路,也要来这里“打尖”,成为了相对固定的熟客。所不足的是,每笔生意营业额低得可怜,却一样地要巴巴地等候,因此餐馆的营业时间被拉得很长。寒来暑往,一片耀眼的灯光,固执地守望在浓重的夜色里。 如此光景不也没能维持多久。由于高速公路的延伸勾连和城际公路网络的日益完善,104国道不再是这个区域里过往运输车辆的必经之路,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餐馆的生意一下子清淡了下来,原来沿路到处可见的小饭馆纷纷歇业了。然而,固执的内弟还是固执地守望,在精心侍弄那几亩地的同时,无可无不可地经营着门庭冷落的餐馆。 一切都在不经意间变幻演绎着。内弟散养在葡萄园里的鸡鸭、特色酱制的猪蹄、当场活杀并土法烧制的鲜鱼、……突然被冠以“农家菜”的诱人名头,吸引乡村企业的老板们挺着将军肚,开着各等各色豪华轿车,领着一批又一批衣着光鲜的城里人,尝新鲜来了。再接着,就是村上的人家里来了客人,也不再像以往那样上街买菜整治招待,而是颇有些豪气地亮起大嗓门,不无炫耀地喊道:“走,今天我请大家上饭店去吃!”一顿吃下来,不过花上个百十元钱,比自个儿在家捣腾还便宜,还省了手脚。 便宜且份量足,是内弟餐馆最突出的特色。关于这一点,我们这些久居都市的人一向给予严肃的批评,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循循善诱。我们在城里上饭店,摆一桌动辄几百上千元的,稍稍正规一些的场合,极有可能要以千数直往上加码。而在这里连酒带菜,花个三四百元,一桌人往往就吃不完了。说到酒水,一般来说,这是餐饮业赚钱的主要由头之一。但内弟卖酒从不加价,只收进价和运输费,诚实磊落得让人直摇头。 每当我们对他的经营理念表现出极度的不以为然时,内弟总是极其平静极其憨厚极其认真地说:“都是乡里乡亲的,多收了,别人会说的,下次就不来了。” 安之若素,固守着做人的品格,固守着经营的理念,也固守着一世的清贫。 心平,心静,心安。 |